重磅大展“科技艺术四十年:从林茨到深圳”惊艳开幕
南都:你是如何与林茨结缘的?林茨电子艺术节所呈现的对科技、人文艺术和社会的思考,给你带来哪些启示?
邱志杰:上世纪九十年代末开始,我就担任了类似于“中国录像艺术的组织部长”的职务,国际上有什么录像节、艺术节想要中国艺术家的作品都会给我写邮件,中国各地的艺术家一旦有新作品出来也都寄片子给我。那时候都叫录像艺术节,比如波恩录像节(Videonale Bonn),柏林有一个转媒体艺术节(Transmediale),只有林茨很古怪的,叫电子艺术节。
1999年前后,西方开始有艺术家做单机互动作品,当时叫做互动多媒体光盘作品,在屏幕上点击互动,在这个基础再加上动作捕捉等技术,变成今天的互动艺术,这些东西出来之后,“录像艺术”这个词就装不下了,于是又发明出“媒体艺术”(在中国有时候会被叫做“新媒体艺术”),大概在1999年前后,全世界所有的录像艺术集体改名叫“媒体艺术”。
后来有艺术家把荧光水母的基因弄在兔子身上,造出荧光兔子,你说这个东西算不算媒体?罗伊阿斯科特(Roy Ascott)就造了一个词叫“湿媒体”,指生物艺术品,在这些名词改来改去的过程中,很多“录像艺术节”都没了,唯独叫电子艺术节的林茨活到了今天,成了这些艺术节中影响力最大、历史最悠久的一个,这是基本上不会有争议的。
林茨设置的金尼卡奖在科技艺术领域的地位,相当于威尼斯双年展的金狮奖。每年只有五天,全球科技艺术界朋友们都会在林茨过节,无数的会议,无数的论坛在五天之内完成,它到今天还是起到一个非常核心的组织作用。
南都:本次展览的一个重要线索是回顾人类科技艺术走过的四十年,你希望针对当下(或历史)提出一个什么样的问题?
邱志杰:从2016年开始,欧盟在林茨电子艺术节设立了一个新的奖叫“STARTS Prize”,S+T+ARTS=STARTS,刚好就是科技+艺术。之所以叫“科技艺术”,也是因为今天的计算机、互联网已经变成一种基础设施。虽然过去40年来的技术的发展主要是由IT技术、互联网以及算力的发展为驱动的,但是今天算力渗透在地球科学、气象科学、材料科学、生命科学各个领域,因此用“电子”这个词其实已经不足以涵盖今天正在出现的新的技术实践。
科技艺术大概是指这么一批艺术家:他们以技术发展所带来的条件、结果,用技术塑造了一种新的世界,以人性的新的变迁、技术本身的伦理和哲学作为自己的思考对象,也以更新过的技术作为自己的工作语言和工作手段,来展开工作的艺术家。他们会敞开着去面对所有最新的由技术所引发的人类境况等等问题。
面对这些问题,我们可以看到林茨电子艺术节经历了40年相当严肃的思考,这次展览,我花了相当大精力去做文献的部分,从中可以看到一件作品不仅在感性的层面上让人喜欢、去拍照,它在当时历史语境中扮演着一个思考资源的输出者的角色,带有某种责任。因此在这一点上,我们要意识到科技艺术的严肃性,它有互动性、趣味性,但不意味着我们不去反思和思考,这是林茨给我们蛮重要的一个启示。
这次展览的作品,视觉上心理上都是非常强大的,但我仍然很有意地保留每一件作品的独立特质,不去营造所谓的“浸没感”,沉浸式展览是非常容易诱发感性,并以此进行洗脑的,我们非常希望这样一个展览能够不断地诉诸理性,去意识到艺术家和社会之间的一种关系。
南都:媒体艺术家,或者说做科技艺术的,和传统艺术家相比有何不同?
邱志杰:文艺复兴时代,达·芬奇搞艺术之余还支援一下科学家、工程师,美术界经常派人去支援各个领域,那时候人类智力的高点似乎集中在美术界,而今天的艺术界,还有太多不学习,不思考,不进步的人,所以每一位真正进行实验和冒险的艺术家都是值得尊重的,而真正进行思考的科学家们,也往往非常像艺术家。真正好的艺术家一定是用科学的方式来管理自己的工作,甚至是管理自己的灵感,好的艺术家有一整套的工作机制,他们做实验设计,进行猜想,通过实验验证原有的猜想,再转换成产品。
技术的革新速度非常快,观念革新大大慢于技术更新,艺术一些古老观念,会长期纠缠在人类思想的机体里,任何一点点新思想都像异端一样,都是非常珍贵的灵光一现,所以某种程度上艺术家们是用技术在处理老问题,这是一件好事,把老问题套在古老的人类的惯性上,防止了技术发展过于狂放。另一方面也有机会在新技术的淘洗中去更新我们的问题,去翻新我们的问题。
一切都在发生改变,今天你要考中央美院本科,文化课成绩已经接近一本线,建筑系和人文学院已经超过一本线,我觉得这样中国的艺术才会有希望,中国艺术不应该由一帮书都不读的人去做,应该由“学霸们”来搞艺术。
“中国本土的科技艺术水平一点都不亚于国际同行”
南都:你如何为展览挑选中国本土的科技艺术领域的代表作?你如何评价中国现在在科技艺术领域的发展?
邱志杰:这个难度是相当大,有的是“拔苗助长”。中国的科技艺术起步晚,可选作品余地没那么大,但绝不意味着水平低,其实它们一点都不亚于国际同行的作品。我很自信这么说,因为实际上我们在和科学家跨界合作、院校资源能力的提供上,比西方同行要好。他们的艺术家要靠“撞”,撞到有一个朋友刚好是搞AI的,才有机会接触到这些,而我们可以以中央美院的名义直接跟微软公司、京东人工智能、华为、腾讯,直接以大规模机构合作的层面去研发东西,非常高频率、高效率地互动,这几年时间里面,每次都让国外同行吓一跳。
现在就是作品数量还少,产能低,发展历史短,在声音艺术、录像艺术、网络艺术领域我们是在追赶人家,但是在人工智能领域,由于我们拥有数据量的优势,基本上中途插入就已经站在最前线。另外,生物艺术领域可能中国这样的国家更有优势,欧洲的生物艺术太多拿动物做文章,为什么不拿植物呢?我经常想编辑一下竹子的基因,把竹子的纤维密实一下,让这个竹子敲出来是金属的声音,再来组织一支乐队来演奏,这个也是生物艺术。虽然我们起步晚,但我们存在着大量的可能性,我们有格局有视野,关键是有快速发展的整个中国社会作为支撑,我们会非常快地把这个局面开展起来。
南都:从各个方面来看,林茨和深圳,两座城市有什么差异和相似性?
邱志杰:林茨只是奥地利的一个小城,一个工业城市。奥地利是德语文化的真正核心,从贝多芬、巴赫,到弗洛伊德、维特根斯坦,全是奥地利人,所以他们有一种文化的骄傲和雄心,觉得自己应该在科技艺术、电子艺术这件事情上扮演一个角色。
我对奥地利和瑞士的当代艺术家都有非常好的印象,他们的作品很专注,不像美国、巴黎当代艺术那么浮华,他们非常专注于问题本身,非常研究型,把自己当作人类前沿的思考者。也可能因为他们够富裕,人的心灵够平静,整个社会比较平和。但也可以看到经济规模是不够的,产业结构不完整,欧洲可能只有法国、英国、德国是比较齐全的,这些小国很难做到既有材料科学,也有制造业,也有基础研究,也有人工智能,但中国在这方面有巨大优势。
深圳用40年完成了经济积累和技术积累,今天我们在深圳做科技艺术,太有社会条件了,简直是历史的必然。
南都:你认为,未来中国人在科技艺术领域能够为世界贡献出什么?
邱志杰:过去40年我们的确是在追赶、引进、学习,先作为一个学习者,再作为一个参与者,等到你成为一个优秀玩家之后,你必将变成一个规则的改变者,成为行业的领导者。
深圳在过去40年完成这一追赶学习的过程,今天已经成为这个桌面上的一个大玩家,开始思考自己要担当的责任,要去改变的东西是什么。过去我们出于民族存亡危急而去做的“文化自救”为导向的文化工作,如今已经完成了,中国艺术家开始要把自己放在世界前沿去思考问题,而不是只思考中国问题。这是深圳的艺术家,乃至中国的艺术家都要面临的新时代的历史使命。
林茨今年的主题是“数码革命的中年危机”,可是对中国人来说,四十岁不是中年危机,而是“四十不惑”。四十岁是一个人最有魅力的时候,身体也还健壮,也更有韵味,所以我说十年后,深圳会迎来“五十而知天命”,它一定是中国技术艺术的新的中心,这个展览在今天也因此显得意味深长。这个展览此刻的到来,很像是一种历史的交接,深圳未来一定会扮演起非常重要的角色。
我们还是生活在很幸运的时代,特别是在深圳。这个社会普遍相信创新,普遍相信改变,很多怀揣梦想而成功的神话就在自己身边发生,以至于人们相信这样的神话,被这样的神话所激励。这真是一种千载难逢的、非常好的心气,这种心气在深圳特别正面。我觉得这是中国科技艺术有机会在短期内迅速发展,并且大规模开展的一个重要条件。